醋溜儿文学

外公太和我的长衫（第1页）

炎热的夏日。

道坦里晒满麦子，老人光着膀子悠闲地靠在厅堂中央的长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根特长的竹竿，时而眯缝着双眼，时而摇晃着竹竿，嘴里还常习惯性地高喊道：“哦——嘘”那拉长的声音足以让正偷啄着麦粒的鸡落荒而逃。

老人从来不骂小孩。于是，调皮的舅舅们常教我兄妹俩去拉他乳头上的那几根长毛的，拉疼了他，我便得意地跑

“呀，姆儿，你怎么还穿着长衫，恁热的天！快脱！快脱！”

“爷，这不是长衫，您不知道的”我听见母亲在一旁大声地解释，老人耳背。

生命中，那便是我第一次听到“长衫”二字，当时我还很小很小。那老人便是我的外公太（外公的爸爸）。

记得那天我穿的是一件紫红色“跳舞衣”（农村里当时对“连衣裙”的称呼）。那是我童年记忆中最漂亮的衣服，也是我当时唯一的一件跳舞衣，还是小姨送的。因为胸前的无数彩色闪光片和透明的玻璃小珠子，因为闪现出的是一条金鱼，因为阳光下的闪动、跳跃我欢喜地跑过厅堂、绕着院子，好让四合院里所有的姆儿都知道我的漂亮衣裳，我也第一次知道了我那样叫做美丽。

外公太却唤它为“长衫”长衫是什么名堂？也像“跳舞衣”那么好看吗？我什么也不知道。

很多年过去了，外公太的去世早被远远的落在了记忆里。听母亲说，他当年走得十分安详，没有一丝病痛，通身皮肤像上“山”做茧的蚕儿那么透亮，母亲说这是自然老去。

想起外公太，我便想起了“长衫”我知道古时长衫颜色多用蓝、驼、灰、棕、青等。想必外公太小时是穿过长衫的。我总认为，他常常靠着竹椅，眯缝着双眼不是欲睡，是在长长的回忆里活着。而他哪里晓得竹椅的旁边早已长衫不再了呢？那么，在外公太的眼里，我小时侯那紫色的“长衫”不就是美伦绝奂了吗？也许从竹椅上睁开眼的外公太对身边的人事有众多的不解；也许他认为这世界压根儿就没有改变过什么；也许他当初也纳闷着：世上怎有这般长衫？！

我自然也了解了更多的长衫。

孔夫子竹篱茅舍，长衫布鞋，师徒傍居。

半倚在亭阁椅子上的高髻、长衫的古代仕女，气质若兰，若有所思。

多少一年四季身着长衫的读书人，走路微微含胸，一手撩起长衫后襟，小步而趋；说起话来满口之乎者也

也数不尽走在乡间古道上的徽商，身着长衫，肩挎包袱，回首顾盼，与妻儿依依惜别。也许这一走就是十年八载乃至更长。

“温一碗酒，来碟茴香豆”鲁迅笔下的孔乙己一领长衫出现在夏天，要风度不要温度的样子，酸得可爱。自然我们大都会比孔乙己先生幸运的，因为这个年代里有一些机会让你幸运。

长衫的历史当然也是久远的。悠悠千年已如东逝之水，浩浩荡荡一去不返，很多文化巨人也身披长衫如风般逝去了在如今这个不再有长衫的年代，想起了长衫，人便有似水流年昨日不再的感慨。

我那“长衫”早已不见，只是在偶尔翻看儿时相片时还能看到它的模样。每每看到，虽觉不如儿时绚丽了，可总有点想念，有些失落。

世界自然是从没停止过改变。

我的外公太又何尝晓得，倘若他能活到今日，站在开放的街头，面对今日之各类袒肩露背的“长衫”他将会如何？

我不敢多想。

终究一日，我也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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