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路珠儿的父亲战死之后,越来越多战败的消息递到了赵顼的案前。
邕州陷落的噩耗尚未散去,广南西路各处的急报便接踵而至。
交趾兵马长驱直入,连破数座州县,边地百姓流离四散,戍边将士死伤惨重。
一份份奏疏摊满御案,纸上字字皆是溃败的实情。
赵顼望着这些文书,心口像压着一块重石。
他锐意推行新法,整饬军备、积攒财用,满心希望借此一扫大宋积弱的局面,不必再受四方蛮夷欺辱。
可现实却狠狠撞在眼前,堂堂中原王朝,竟被南疆小国攻破城池,大将殉国,疆土遭践踏,这是莫大的奇耻。
朝堂之上更是吵作一团。
旧党官员抓住南疆兵败这件事大做文章,纷纷上书,痛斥新政耗空国库,改制之后军政非但没有变强,反倒招来边患,请求裁撤新法、罢黜新党臣僚。
新党官员则竭力辩驳,称战败是将帅调度失当,并非变法之过。
两派相互攻讦,奏章堆积如山,原本稳步推进的新法,在这场大败的阴影之下,根基开始隐隐动摇。
每日上朝,耳边尽是无休止的争辩,赵顼夹在其中,进退两难。
一腔抱负,遇上如此惨败,挫败感日夜啃噬着他。
整日在书房处理公务,连着好几日他都夜不能寐,心绪烦乱之下,他放下一切,回到艮园,回到有三娘的地方。
只有那里,他才能觉得自己是自己,才能放下所有的一切。
踏入艮园的时候,夜色已深了,三娘的寝殿中烛火柔和,窗口处一片温暖照耀在寒夜里。
殿内的地龙,烧得十分暖和,熏的赵顼几乎眼眶发热。
三娘见他神色不对,连忙屏退左右,轻声问着:“遇到烦心事了?”
并顺手为他倒了杯热茶。
赵顼没有多说,颓然坐于软榻之上,声音满是沉郁:“路山河战死邕州之后,南边的局势便一溃千里。
我殚精竭虑,施行新法,练兵聚财,一心想要扭转我大宋贫困交加、兵力不足的局面。
本以为终有一日可以扬我国威,谁料想,反倒落得这般局面。
小小的交趾,竟能攻破我大宋州郡,每每想到此处,我心里……就十分难受……”
他抬手按住眉心,恨不得将脸埋到阴影里:“朝中吵得不可开交。
旧党借兵败发难,处处指责新法,不少改制的举措,如今已经处处掣肘,再这样下去,变法怕是要难以为继。”
他的声音渐渐激动起来:“我想富国强兵,想让大宋不再受辽夏欺辱,不再被交趾这等小国按在地上摩擦!
可结果呢?国库的钱粮砸进去了,将士的命填进去了,换来的却是邕州城破,是南疆大败!”
说完,他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逐渐弱了下去:“他们、他们说新法是祸国殃民的恶政,我……我竟连反驳的底气都没有……三娘,我是不是错了……?”
三娘走上前拥住他,感受着他身体微微的颤抖。
轻声安稳着:“仲针,一场战事的胜负,不能就定了新法的对错。
新政本就不是求一朝一夕的大胜,更不是靠一仗输赢论成败,它谋的是天下百姓生计,是大宋长治久安的百年基业。”
她轻轻抚着赵顼的后背,语调温和却笃定:“你且回想这些年,熙宁开边拓土,河湟之地收复,边境不少部族归降,府库的积蓄也比从前充盈许多,军中也在一点点革除旧弊,百姓也都有田种、有粮吃。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做出来的功绩,不是一场战败便能一笔抹杀的。”
她继续说道:“如今南疆溃败,是将帅调度、边地布防诸多疏漏叠加而成。
旧党如今抓住这场大败大做文章,便是想拿这一场败仗,全盘否定你、否定你的革新成果。
你万万不可中了他们的圈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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