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在一个富农家庭,说富吧,其实不然——完全是爸妈勤俭持家的功劳。
听我妈说,以前田地多,人口少,所以会被评成“富农”的成分。其实爸妈在田间地头都是做的够呛的。尽管我家自给自足,还有富余,可苦头都是吃尽的。那个年代,白天做义务工、晚上被批斗,隔三差五还要被抄家,不得安宁。
做义务工,我记不清了;被批斗,我还记得清楚。
那是在郑家的庙里,戏台下人山人海,济济一堂,庙宇下的屋顶怕是都要被那喧闹嘈杂给掀了。小小的我茫然不知所措,被抱在妈妈的怀里,坐在前排。我爸和几个人(现在想来,也是地主富农这类人吧),挂着一个四四方方的大牌子,牌上写着“富农地主”,上面还用红墨水画着大大的叉,爸爸低着头,听戴红袖章的人念一张很长很长的批斗稿,台下的人也听那个戴红袖章的人念了很长很长的批斗稿,念完我爸的,再念下一位。当然,稿子上写的什么内容?我现已记不清,当时的我应该也听不懂。现在想来,只有好多好多红色的大叉!
后来有个坏人蹿到前排,来压我妈的头(我妈抱着我坐在第一排,想看看我爸当时怎么样了),还恶狠狠地说:“你不能抬头,要低头!”我妈没有屈服,还是抬着头。也许,这就是他们夫妻之间的牵挂。当然,这是后话,当时的我还太小,不记事,这是后来我妈告诉我的。而那个坏人后来竟也阴差阳错成为了我家的一位亲戚,在此先按下不表,后面会一一道来。
批斗终于结束了,夜也深了,人们打着困倦的哈欠,渐渐四散归去。最后戴红袖章、读批斗文的人,也走了。
我爸抬起了头,看了看我妈,四目相对,眼神里是那样的无奈。他站起身,活动了很久自己的腿脚和膝盖,终于缓缓走下台,一句话也没有说。抱起我,三人一起走出清冷的庙门,踏进月色,走了5里地回家。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这一晚真漫长呀。
我到现在也想不通,那时的人,为什么在风吹日晒的田间地头挥舞了一天的锄头,晚上还有如此多的精力去开批斗大会呢?
再说说当时抄家的□□,都是年轻气盛的小伙子,肯定觉得这差事又有趣又光荣,隔三差五要来我家搜索一番。
先到我奶奶房里抄,从木箱里翻出一床旧棉被,拿走了。那是当年奶奶跟爷爷结婚时的婚被。
再到我们住的房间里,翻箱倒柜了一圈,终于发现楼梯下的墙边有两个老鼠打过的洞,就铁定的认为有银元藏在里头,用铁棍拼命戳,本来只有拳头大的洞,最后戳成个簸箕大的洞;万幸没有墙倒楼塌,否则我们一家该怎么办好?
最后他们在门口的小院里发现一个大水缸,觉得水缸底下定埋了什么。以掘地三尺的决心,搬开水缸,用几把铲子锄头把小院撅了好大一个坑,又是什么都没找着。
结果他们白忙了一场,毫无收获。临走时,领头的那个□□说“富农,富农,一点东西都没有的!呸~”一口痰吐在水缸旁边,甩起锄头,水缸应声而破,一大帮人扬长而去......
可那是我家用来做饭盛水的水缸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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